体检报告下来了,魏囡看着自己的报告上显示着血红蛋白偏低异常,CEA、CA72—4、CA199等指标的异常。她不懂这几个字母背后的含义,于是专门找到了医生咨询,医生告诉她这几个指标的异常表示胃部存在癌变的可能,建议她进一步的检查确定。
魏囡瞒着所有人到了医院做了胃镜。她还记得胃镜深入自己的咽喉,慢慢地踊向腹腔,那种冰冰凉凉的感觉,像是一条蛇。但魏囡没有丝毫的恶心干呕的反应,医生还说她是自己见过反应最小的病人。
如果她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更让人痛苦和生理性呕吐的事情,她大概就会知道,此时的魏因似乎已经丧失了某种对外界感知的功能。她就像是已经被烈火焚身,一瞬间烧断了她感到痛苦的神经,她反而不痛了。
就算是后来,医生拿着确诊胃癌晚期的报告单一脸同情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家属陪同的时候。她都一脸漠然让医生直接告诉她就可以了,仿佛眼前的这场宣判与自己无关。
胃癌晚期,自己剩下的寿命就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魏囡在第一时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像是她刚知道段子阳和赖晓雅密谋要杀死自己一样。生活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了难以置信地绝望,她似乎有了一种身处于一个不真实世界的感觉。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吗?魏囡不敢相信。也许他只是为了取悦赖晓雅,说的玩笑话呢?
这几天,她依然像往常一样生活,早起准备一家人的早餐,大家吃完以后各自上班,段子阳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连看都没有多看自己一眼。她已经在他眼中犹如空气一般了,他竟然还笑着跟情人说着要杀掉自己。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已经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他会很开心吧,至少省去了亲自动手的麻烦。魏囡突然觉得胃部隐隐作痛,医生说想要延长寿命就要尽快的进行肿瘤切除手术。
这一刻,魏囡竟然跟这颗肿瘤共情起来,在段子阳眼中,她应该也是一个附着在他人生上的一颗丑陋的肿瘤吧。
要不要将肿瘤切除?魏囡陷入了思考。首先她想到的是钱,单位的医保可覆盖不了她这笔昂贵的费用,高燕段子阳更是不可能给她出这笔钱,他们恨不得盼着自己死,那自己的父母呢?
魏囡只能苦笑,自己早已经是被父母抛弃的人了。还有谁能帮我?魏囡想到了石海。自从上次在石海家分开后,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联络对方。
魏囡忘不了那个佝偻沮丧的背影,他和自己一样,已经被现实世界压垮的人,他已经弯曲的脊背上,自己不能再给他多增加一块石头。魏囡庆幸自己从未将那些对他的情感宣之于口。就像现在这样渐渐地相忘于江湖,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而这些情感大概会成为自己人生最后的一个秘密,随着自己的离开而长埋地下。
死亡,是她可以接受的结局,无论是病死还是真的被段子阳杀死。但她的女儿多多该怎么办?她还那么小,那么柔弱,她才刚学会在母亲的怀中撒娇,而就要面对没有母亲陪伴的人生吗?
魏囡看着在广场上蹒跚学步的多多,高燕在一边牵着她,脸上满是慈爱的微笑。如果自己死去,至少还有高燕和段子阳能成为他的家人吧,至少她这一生不会被亲人遗弃。
如果改变不了死亡的结局,再多延长生命的手段都是徒劳。再说,像她这样的人生,多活一年还是两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注定看不到她的孩子长大成人了。魏囡强行压抑住了自己眼眶中的泪水,这时她听到了高燕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一声。
信息好像是段子阳发来的。魏囡没有多想,拿起来想要将手机递给高燕,却在屏幕上看到了这条信息。
“等下我给你跟晓雅拉个群,不然她不相信我是真的会杀死魏囡。”
短短的一行字像是一排钢钉,扎得魏囡的眼睛生疼。她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仍然是这一行冰冷的文字。魏囡颤抖着指尖,不知道该不该点开。
就在这时,段子阳已经火速拉好了一个群,群里只有高燕,段子阳和赖晓雅三个人,段子阳在群里连发了三条信息。
“我已经跟我妈说过了,你现在应该相信了吧,我是认真的。”“以后我们三个有什么事都可以在这里面讨论。”
“具体实施的方案我已经在想了,但这毕竟是杀人,我需要点儿时间。
手机在魏囡手里嗡嗡响个不停,像是一块会震动地炭火,通过她的手心灼烧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忽然间,她感到腹腔像是被人剜开般,一股热流顺着食道逆流而上,在自己的口腔中化为一股腥气,喷涌而出。
血,有着令人刺目的颜色。
周围瞬间传来一阵惊叫声,她看着高燕抱着多多朝自己跑来,魏囡顿时感到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囡在医院中醒来,她看到头顶的白炽光灯将整个病房照射得更加惨白。病床一旁的输液管中,药液正一滴滴如同沙漏般坠落,每一滴都像是砸在魏囡的心上,提醒着她生命进入的倒数计时。
高燕和段子阳此时都从外面进来,围在了病房周围,她看着眼前这两张面孔,像是在看两张画皮,满脑子都觉得下一秒他们就会冲自己露出獠牙,将自己敲骨吸髓,生吞活剥。
魏囡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这时,她听到了段子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魏囡的双眼睁开一道缝隙看着段子阳,段子阳看了眼手机,脸上露出一抹心虚,转身朝门外走去。
直觉告诉魏囡,电话是赖晓雅打来的。他们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商量着如何杀死自己吗?那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救治自己,是为了让她清醒着看他们这群人面兽心的人的表演吗?
高燕看到魏囡脸色愈加的阴沉难看,显得局促不安。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儿吃的带来。”高燕说完也离开了病房。
魏囡强撑着拿起输液的吊瓶,自己高举着,跌跌撞撞走到了医院的走廊。她的目光四处寻找着段子阳的身影,她想问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非得逼得他们联合起来将自己杀死。
魏囡走到了一个安全通道的门口,隐约听到了里面传来段子阳的声音。“嗯,医生已经确诊了,是胃癌晚期,她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魏囡走到门口透过门中间的玻璃向里面偷窥着段子阳,他拿着手机来回踱步,面色有些焦虑。
“但我必须在她死之前动手,不然就不能算是意外死亡了,也就拿不到那笔保险金。我妈挪用公款炒股赔的那些钱肯定得还上,不然让你爸知道了他还会认她这个亲家吗?”
段子阳理智的声音让魏囡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她第一次知道了高燕竟然挪用了公款,她平时只知道高燕喜欢炒股,是赔了是赚了她一概不知道。她也差点都忘记了,当初他为了帮段子阳巴结领导,签下过一份意外身故的保险合同。而这个合同竟然如今成为了她的催命符。
“你放心,亲爱的,等魏囡一死,她名下的海滨都会的房子肯定会落在我的手里,我知道你家看不上这套房子,但这是我娶你的诚意嘛!”
段子阳此时的话让魏囡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令人作呕。她才发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入了段子阳的算计之中,她省吃俭用还上的那些房贷,眼看就要成为了他迎娶赖晓雅的彩礼,自己死后都要被他算计的干干净净。
魏囡强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感觉自己已经听不下去了。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正准备转身离开。
“至于孩子。”段子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等魏囡死了,我会送她们母女团聚的。放心,既然你爸爸不喜欢我带着孩子,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魏囡的脚步一下停止了。
她手再也无力将吊瓶举过头顶,扎在手上的针管有血液在回流,回流的血液与输液管中的药液在中途汇合,混合成了一种肮脏的颜色。
魏囡感到一直以来支撑着她坚持到现在的信念轰然倒塌了,像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足以让她一泻千里。
魏囡不禁在大脑中回想着她是如何让自己走到了这步。
从她为段子阳打掉第一个孩子开始,她因为现在看起来极度可笑的爱情,而让步了;在面临高燕婚前以她打掉过孩子为由的杀价,她为了照顾父母的脸面,而独自承受屈辱;在知道段子阳出轨后,她为了孩子有一个家,选择了妥协;在段子阳当众给她一记耳光,当众诽谤她是荡妇的时候,她为了能继续留在孩子身边,她选择了沉默;就算是当她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她都只希望他们能善待孩子,而选择从容赴死。
这场悲剧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她为了段子阳那些虚假的承诺,主动放弃了掌握命运刀柄的机会,而是将它塞在了段子阳的手里,给了他可以让自己血流成河的可能。
而现在,这把命运的钢刀一次又一次地摩擦着她承受现实残酷和人性丑恶的底线,伴随着一声大脑中清脆刚烈的断响,这次她选择将钢刀一掰两段。
一刀扎向自己,另一刀扎向段子阳。